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史国良,从画家到画僧的转变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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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作者:善雯 文章来源:本站原创 更新时间:2007-7-23 |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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史国良,48岁,北京人,中国当代著名人物画家,中国美协会员,中央美院及首都师大美术系客座教授 。他的作品《刻经》荣获第23届蒙特卡罗国际现代艺术大奖赛“联合国科教文组织大奖”。画风以写实手法,反映时代生活为主 ,功底扎实、笔墨厚重。1989年移居加拿大温哥华,1995年披剃出家,为当代中国画僧的再传人,现定居北京。 有人说,史国良的画充满了生活的气息,画面表现的是友情、是母爱,是人性的流露,史国良说他进行艺术创作时,最重要的源泉就是小时候的生活积累。 跟绘画结缘 “我小时候生活真的是很贫困,因为赶上了这么一个时期,就是60年,60年以前。再加上我家一些特殊情况,因为我家孩子比较多,只有我父亲一个工人,只有他一个去做工,工资又很少。那些钱根本没办法养活一家人。小时候,印象最深的就是饿。孩子多,经济困难,所以饿,而且是处在那个特殊的时代,我相信(当时)所有的人对这个字都会刻骨铭心的。 经常感觉饿得头昏眼花的。地里的野菜我都认识,什么野菜能吃、什么野菜叫什么,哪个树叶能吃,哪个树芽能吃、怎么吃,我都非常非常清楚。那么这些东西对我后来的艺术创作(来说)是个无形的宝藏。让我很容易就和老百姓,跟我所画的人物、跟那种特殊的生活联系起来。” “小时候虽然生活这么艰难,但我也跟很多孩子一样,从小就有一种天性,喜欢涂鸦,喜欢拿着纸到处画。凡是拿个东西,就喜欢乱画,就想表现。因为我那时候家里很穷,孩子又多,没有人给你更多的照顾。那么我需要一个东西来安慰我,喜欢这样做,而且不孤独。而且我从小、很弱、很自卑,被人家欺负,被人家追着打,所以我特别自卑。我只有在画画的时候,大家会表扬我、家长也会表扬我,身边的人也会表扬我。大家都会说:‘这个小孩,将来能当个小画家。’我就在里面得到一种力量和温暖。只有在这里面,我能找到一种自信,把我受的委屈也好、或者是辛酸也好,我觉得我能给忘掉、给抵销了。我需要这种温暖、需要这种自信,所以就拼命去画、继续画。 我从小学到中学,经 “那个时候,我觉得,画家对我是很神秘的事,那会儿要说你是个什么家,那都是不得了的事。我爸就曾经这样跟我说:三儿,你将来要是当了画家,你将来吃的香蕉啊,你就不用吃黑皮的。你就天天有肉吃。因为我小时候,只有在过年的时候,大年初一会吃一碗肉。我爸这么一鼓励,又有好香蕉吃,又有肉吃,又有新衣服穿。哇,这多好的一个未来呀,我特兴奋,那我一定得当画家。 每到放学以后,我就在那儿弄黑板报,大家都走了、回家了,就我一个人在楼道里,也没人跟我吵,也没人欺负你,也没人骂你。每天自己在那儿,进入那种状态,特别享受。大厅里特别空,我就唱歌,一边唱歌,一边什么(画板报),有时候是打着手电把这件事完成。” 70年代末、80年代初,史国良作品的题材多取自北方农村。后来,他却改变了作品的表现主题,创作了以西藏宗教为题的巨作《添油灯的人们》及一系列西藏组画,这和他后来的经历有关。 与西藏结缘 “我很早以前,我更多的是画北方的生活,画北方的农村,比如说画过红旗谱,画过小兵张嘎的插图、封面,鼓书艺人。创作基地基本是以北方生活为主。78年研究生毕业以后,老 “第一次去藏区我就感觉到一种震撼,那种宽袍大袖,那种强烈,那种原始的状态,那种特殊的生活。他们那种特殊的酥油味,我觉得对我都形成了一种冲击。那个辽阔无边的大草原上,远远看见一点红,那点儿红都是他们的红头巾、红衣服。还有白云,和地上的羊都连成一片了,再远远地听到那些歌儿。哇,真刺激,喜欢。首先喜欢这个地方、喜欢这里人的形象,这里人的脸呀,被太阳晒得黑了,裹一个红头巾,或是裹上一个绿头巾,都是最原始的那种颜色,我们叫原色,没调过的那种颜色。大块的黑、大块的白,什么都是一块一块的,我觉得有一种力度、有一种冲击力。不光是视觉,我觉得心灵上都很震撼。我当时就决定,我要一辈子画这个地方。现在想想也是一种缘份。” “最初去西藏的时候,因为语言不通、生活习惯不一样,文化背景不一样,我和藏民的沟通很困难,为此,我想了个办法,给藏民们看手相。这个时候,我又有了新的发现。” “我就看见一个老太太,她大拇指这儿,就是手指甲盖儿这个地方有一道深深的沟。我就特奇怪。一般人家有的(人)下巴磕儿有一道沟,她怎么手指头这儿有道沟呢?我一看:哇,她在抠那个念珠,就是抠出来的。挤压得指甲盖这儿一个坑,肉也有一个坑。都形成这样了,结果好几个老太太都是这样的。哎呀,就这种东西过去没发现,那种心理的历程、人生的历程,都浓缩在这个地方。” “和西藏的老人聊天时,我发现,这些笃信宗教的老人,生命虽然已经接近终点了,但他们关心的问题却都是:我的儿子能怎么样呀?我的孙子能怎么样啊?我们家那条大牛能怎么样啊?听得出,他们很依恋现实生活、依恋尘世、依恋儿女亲情。” “所以我觉得这特有意思。希望自己马上升天,马上进入极乐世界,同时对尘世间又这么依恋,我觉得这就是人。” “我们现在人也经常生活在这么一种矛盾中。所以,我觉得他内心中有很多要挖掘的。我过去是画他的外面,现在我是走进去,从心里面往外画。因为西藏文化,从听到的,到看到的都觉得有一种神秘的感觉,实际上,这种神秘的感觉只是一个现象,真正神秘现象的源泉来自于老百姓的心、来自于人。” 藏民们独特的生活和心灵感受就一直深深吸引着史国良,使他一次次拿起手中的画笔去描绘藏民们神秘的生活,去表现他们丰富的心灵。 他用画笔描绘藏民脸上虔诚的微笑,他用内心去体会藏民生活中的艰难苦难。 七进西藏的经历和生活给史国良带来了太多的感动和震撼,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给他带来了无数的创作灵感和艺术享受。 心中的一盏长明灯 对绘画艺术的执着追求成为史国良心中的一盏长明灯,在这盏灯的照耀下,他进入了一个痴迷忘我的创作状态。伏尔泰曾经说过:人生最大的发现就是发现你自己,发现你自己是一块可造之材。最大的工程就是把这块可造之材打造成一件有用的东西,最大的奉献就是把这块东西留给社会,留给后人。这句话同样也成为史国良的座右铭。 “我觉得不光对我。对所有从事事业的人都是一个座右铭。不完全是为自己的,带一种大爱、一种大情在里面的时候,它是一种事业,是为社会、为别人的,有一种责任在里面。那么你已经进入这种状态了。只有有了这种使命感,或者说这种使命感附到你身上的时候,你就停不下来了,就像跳舞的人穿上了一双红舞鞋,就是你今生今世,你会停不下来了,到死为止。别人可能觉得你这样太苦,但是你自己觉得你很幸福。我只有这样死法,我觉得这才是我。” 几十年来,痴迷于绘画的史国良就像一名永不停步的舞者,在自己的画布上舞动着画笔。他以自己的眼光看西藏、创作出一批反映西藏风土人情的作品,其中非常重要的一幅作品就是《刻经》。 《刻经》是他在1989年画的。当时是他在西藏一个偶然的发现。就在拉萨街头,有很多人在刻石板,刻嘛呢经。它是一种宗教形式。比如他们在转那个经筒,或是西藏挂了很多经幡,同时还有许多石板,各种各样,叫嘛呢经,表达他们对宗教的一种敬畏,一种乞求。有人就一辈子在刻经,有人一辈子在印经,有人一辈子在转经。他就发现一个老头地专心致志地在那儿凿。他的手都变形了。不像我们平常从一个角度去凿,他转来转去的、多角度的、这个手的花样特别多、特别好看,他当时就勾了个小素写稿子,记录下来了。 黑色的背景、穿着白衣服的刻经人、准备刻上嘛呢经的牛头。史国良看到的这个场景很快就出现在他的画作中。后来,这幅《刻经》获了奖,这给史国良带来一种新的激励,在深层次上又给他一种力量,从此以后,他更加执着地追求艺术,创作了一幅又一幅的画作。 与佛教结缘 1995年,史国良的人生有了一个重大的转折――受戒出家。这个转折和他的经历有关。小时候,他从没留过长头发,而且很喜欢合掌,人家经常说他像和尚;后来,他临摹敦煌洞窟的壁画时,僧人们对于绘画的虔诚和执着曾经深深地打动了他;再后来,西藏的宗教生活与宗教文化的氛围更是感染了他,渐渐地,史国良一心虔诚向佛。1995年,洛杉矶西来寺的长老在温哥华化缘,见到了史国良。这个长老绕着史国良看了一周,仔细端详了一番说:“你浑身上下都该是僧人。”一听这句话,史国良的眼泪当时就流了下来。他觉得缘份到了,就没跟家里人商量,毅然受戒出家。 史:钟鼓“咣咣”,戒坛特别隆重。人山人海,大家在看这样一个盛举,我成了一个焦点人物了。这时候,他问我的时候,我就觉得,我那时候真是甜酸苦辣,就像弘一大师说的那样,真是悲欣交集。这时候,那钟“咣咣”敲的时候,我觉得真是敲到我脑子上一样。我就记得我就哭,我都控制不住自己的那种哭。 记:为什么哭呢? 史:感慨呀,我明天要成和尚了。我怎么跟我家人说呀? 记:有没有犹豫? 史:犹豫。有点儿后悔,这时候有点后悔了。我觉得这是不是太过分。我怎么真成了这样了?我是一个教授,我得过大奖,我孩子怎么办呀?我孩子正在读书呢。一下子,脚也落地了。这时候,钟在敲,钟、鼓齐鸣呀。我脑子像爆炸一样。哎呀,我现在想起这个事(真是)…… 记:假如时光能倒流,回到您做出选择的那一天,您还会这样选择吗? 史:那我一定不会这么选择了。 记:就是过那种现实的生活? 史:对。那是非常现实的。我会很好地过现在的生活,过得有滋有味的。很珍惜这段时光、这段感情。 记:现在后悔吗? 史:我曾经后悔,我现在不后悔了。 记:怎么现在又不后悔了呢? 史:现在我觉得,好多年过去了。我已经适应了。是你自己的选择,你要对自己的事负责任。我在当时就发了大愿:这条路再难、再苦,我一定要走下去。 记:难在哪儿?苦在哪儿? 史:我觉得我还是个人,这是第一苦。我还是个男人,我还很年轻。有很多欲望在我身上都很强烈。你要用一种理念、一种信念,把它压住,这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。以前我不会这么想,但确实是很不容易,很苦的一件事。 史国良说,他出家的那天是农历的八月十五,当时,他心中希望月亮别出来,而那一天,月亮就真的没有出来。从那天开始,他的世界改变了,他的人生也开始了一段新的旅程。 记:那我想您出家以后,可能跟出家之前看世界,不一样? 史:是不一样。因为以前,我是从佛门外边往佛门里面看,看的都是阳光灿烂的东西。那么我对外面的东西很烦,就是很浮躁。 记:佛门里是个清静地。 史:对。但是进去以后发现是这么回事,他除了浪漫以外,他还有很多规距。我也明白那些画僧为什么都不在庙里住。 记:云游四方? 史:对,只有身临其境的时候,那些历史的很多结就突然解开了。你知道原来是这么回事,你知道悲欣交集是这么回事,原来,云游四方是这样的,没人告诉你,你就知道了。 记:但是那些画僧在云游四方的时候也是远离尘世的,但是您没有,您还住在这个地方。 史:我现在跟他们不太一样,我生活在这个时代,我的文化背景,我所受的教育、我掌握的技法,跟他们完全是两回事,所以说,我现在是从佛门里面往佛门外面看。重新来看我原来的生活,我有很多感慨。有很多过去不曾发现的、不曾珍惜的、没有看到的。这时候,你就特别爱这个地球。因为你曾经孤独过,你曾经冷静过,曾经在那么一个荒凉的地方呆过,你觉得这里特别温暖。 记:那是不是说,你出家以后,对尘世更留恋了? 史:对!对!所以我画的画应该是这样的。我不认为我画的画朦朦胧胧的,远离人间、不食人间烟火,这叫出家,不是这样的。 对儿子的深深的歉疚 虽然出了家,史国良的笔触却一直贴近现实、贴近人们的生活,他尽情地挥洒自己的画笔、从中得到了满足和安慰,但是在心灵深处,有一个地方还在隐隐作痛,那就是对儿子的深深的歉疚,很长时间以来,这种歉疚成为他心中一种挥之不去的苦涩。 史:我儿子小的时候,我也没有很好地关心他,都忙事业了。就尽心地不够,他从小就在他姥姥家长大的。一直很愧疚,也没有很好地沟通,儿子小的时候,一直很怕我。等到他发生点儿什么事的时候,我就教训他。(我)没有更多地给他一种爱,包括我后来出家,我都觉得我很对不起他。很多机会已经失去了,我生了他,但没有好好管他。每回想到这种事,总想着用什么办法给他补回来。很遗憾,总觉得心里面是个窟窿。 记:那您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没有好好照顾您儿子,他再次回来以后,接纳您容易吗? 史:不容易。刚开始我们打架呀。(他)回来的时候,很现代、很朋克。你知道孩子喜欢染头发,什么到处扎窟窿眼儿,带什么环,他扎了好多。连舌头上都扎了。 为了化解儿子心中对自己的怨气,史国良给儿子讲伏尔泰的那句话:人生最大的发现就是发现你自己。讲《二泉映月》和瞎子阿炳的故事。他告诉儿子:自己天天祈祷能得到一个好学生、天才的学生,然后把他雕琢出来,没想到这个好学生竟然是自己的儿子,这就是缘份。他期望着有一天,儿子能成为自己最满意的作品。史国良的苦心没有白费,现在正在中央美院上学的儿子已经从那个穿耐克鞋,染紫色头发的美国男孩变成了穿中式衣服、登老头鞋,看京剧和昆曲的地地道道的中国男孩,而且,儿子很爱他,天天都要给他打一个电话。 认为自己是佛教界的新品种 “一个出家人要那么多钱做什么?以前回答这个问题我很害羞,很不自信。” 虽然住在这个地方,我一个人,但佛教的戒律我一直在遵守。 别人经常问我,你想吃什么吗?这么多年我还是会想,想四喜丸子,就是狮子头,看着有人端着这个咣当咣当地走着,我的眼睛会跟着走。还有猪肉炖粉条,扑扑扑往嘴里送的感觉,我的心都在咚咚地跳,我都怕我下意识地去夹那个菜。看到漂亮的姑娘我也会很喜欢。当你的精神能满足的时候,你的原始身体欲望就又来了。 我问自己,咦,我不是放下了吗?物质的东西我不是都放下了吗?但欲望的东西我没有放下,身外之物我都放下了,身内之物我没有放下,它会周期性地随时来折磨你、诱惑你。这种动物性的诱惑我觉得是一直存在的,我一直很痛苦,多少年了我还是很痛苦。我虽然年纪大,但我身体还很好,可是我不可以去做,因为我是一个出家人,大家很注意我。我必须约束我自己,一方面是我对自己信仰的承诺,另一方面也是我必须承担的责任。 亲情、友情和爱情,少一个情的时候,你就会活得很单调。我一个出家人三情都没有了,只能活在强大的意念中。 我不知道我会不会还俗,暂时可能性不大。我嘴还是很硬,我自己还有那个劲。 我没有去寺庙超度亡灵,但我为这个社会做了很多事情。比如说,我教书带了很多学生,有很多社会责任在里面。 是的,我的画卖得很好。一个出家人要那么多钱做什么?以前回答这个问题我很害羞,很不自信,甚至我很害怕问到这个问题。但是我今天要告诉你,我要做更多的事情,就需要更多的钱,需要更大的名,现在的名利对我来说太小太小了,不足以完成我要做的事情。 我刚从加拿大学习回来的时候,想盖个大庙,出家人每个人都想当个住持,用这种方法弘扬佛法。但是后来我改变了。现在我想,等各方面条件充足的时候,我建一个自己的美术学校。我希望未来能帮助更多的学生。很多农村学生砸锅卖铁来学画画,我们要对他们付出的东西负责。现在的学院教育有一些问题,很多年轻人从学院出来,没学到什么东西,找不着工作,基本功都不扎实就去做什么现代艺术,有些人被逼到去做假画,真的很可怜。 做这些是出于我一个知识分子的良知,出于我一个出家人的信念。 很多人骂我骂得很厉害,说我是假和尚。我说,你们可以骂我,但不要骂佛教。美术圈里说我作秀,佛教圈说我把经念歪了。我觉得我们这些人,李娜啊陈晓旭啊,都是佛教的一个新品种,同时又是一种新生的力量。给他们一些新的空间,不必维持传统的样式,不然佛教会越来越走向没落。 我很希望看我画的人跟我所画的朝拜的队伍一直走进去,闻着那些酥油的味道,能感受到找到寄托后的幸福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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