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叶曼:自性空灵 志存高远的女修行者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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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作者:佚名 文章来源:佛教文化旅游网 更新时间:2008-2-19 |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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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赵朴初的情缘 八十年代 1989年, 与文贤书院的情缘 1992年在台北创立文贤学会,1996年在洛杉矶创立文贤书院,长期传承国学,以宏扬圣教、中国伦理思想及融合中西文化为目标,期能带动更多人修心向学传播中国伦理思想弘扬中华文化。。 曾主编妇女杂志,著有多项著作文集,几十年来传承国学各类经典课程数千讲。在海内外享有极高的声誉。她极其丰富的东西方人生经历、通达的处世态度与洞察人情的智慧,在家庭、职场、爱情、婚姻、信仰等人生目标与问题的抉择上,为现代人授道解惑。她蔼蔼学者的风范和对国学的参悟,成为无数海内外朋友的良师益友。 2006年4月,在世界佛教协会27国佛教大会上,
学佛的心路历程 见其生,不忍见其死——叶曼自述 谈起学佛,这一段心路历程,应该从我很小的时候说起。我吃长素,从八岁就吃素,但却不是为学佛而吃素。在北方,平常是不吃羊肉的,要到立秋以后,才能吃羊肉。因为,羊肉不能在热天的时候吃,立秋以后,北方天气就凉了,才可以吃补。我八岁那一年,我们全家去羊肉馆子贴秋月+鹿。进门时看到有人牵着一只羊拉进后院,那头羊跪在门口‘咩!咩—.’的叫着,不肯进去。听起来羊的叫声跟哭声一样的悲惨,我当时心里就非常的难过。等到进了馆子,坐下来后,准备吃涮锅子,伙计将切得薄薄的羊肉,摆在桌子,鲜红耀眼,我一看,立刻想到刚才我看到的那头哭着的羊,心里的难过,真是无法形容。我怎样也吃不下去,从此以后,我就不再吃任何有生命的东西了。 这一个决定使家里的人当时颇为欣赏,认为这孩子心地非常的仁慈。但是,我的父母与至亲好友认为这种事情,是经常会发生在一个小孩子的身上的,当孩子们看到杀鸡、杀鱼就会常常几天不吃鸡鱼,可是过几天也就忘记了。他们想,我也会如此。然而,这一个素,一吃就是十四年,一直到抗战我结婚为止。别人以为我吃素是为了信佛,我总会说:‘我才不信佛哩,我吃的是儒家素。’别人说:‘儒家是不吃素的,那里有儒家素?]我说:‘孟子不是说过吗?见其生,不忍见其死;闻其声,不忍食其肉。这就是儒家素!’ 幼年的私塾教育 我父亲对我的教育用的是非常独特的办法,六岁开蒙,念的不是三字经、千字文,而是左传。当我九岁把左传读完,然后,再开始续孟子、论语和古文。到了十岁,才开始进高小一年级。 我不但否认吃素是因为信佛,而且,对于佛法、佛教有非常大的反感。这种反感一直到我遇见南老师(南怀瑾),听楞严经的时候,才停止。 为什么有这种反感呢? 刚才,南老师谈到 后来,我父亲为他盖了一栋房子,组成‘三时学会’,这位五叔,突然间成了我们全家大小的师父。每逢过年,韩五叔不再到我家来拜年,而是父亲领着全家去向韩五叔——我们改称‘师父’的去拜年了,父亲率领我们全家,恭敬的向他行跪拜礼。 父亲每次去三时学会听经,见了清净居士,总是先跪在地上向他顶礼。自小耳儒目染,使我深深觉得对于传法的老师,应该非常、非常的恭敬。所以,后来当我看到有人对老师不恭敬时,我就会很生气,觉得简直是不可饶恕的事情。 高级消遣品 清净居士研究的是唯识宗,父亲认为我从小读古书,对于文学方面,应该是了解的,所以,就带着我去听‘成唯识论’。诸位可以想象,一个十一、二岁的孩子,去听‘成唯识论’,那简值是对牛弹琴。记得有一天,我听得很不耐烦,实在坐不住了,心里起了很深、很深的反感,我突然感觉到‘什么叫佛法?佛法只不过是有钱、有闲的士大夫们高级的消遣品而已’。这一个念头,到后来自己真心学佛了,回想起来,非常感到惭愧,很后悔自己当时的幼稚与无知另一方面,我母亲不认识字,父亲研究的‘成唯识论’是她所不能理解的。她学佛,就只是烧香、拜佛。父亲给我一件工作,就是教母亲念一些最简单的经。第一部经就是阿弥陀经,然后是教她念往生咒、大悲咒。那时,我一面教母亲念经,心里就一面起反感。认为经文上所说的好像是在贿赂愚人去信佛,什么金沙布地、金银琉璃、赤珠玛脑、七重行树、七重罗网的,彷佛是说:我这里一切都奢侈华丽极了,你们若是念佛,你们就可以到我的国土来。 母亲每天就只知道念、念、念,早晚念,除了念,就是烧香、拜佛。可是等到她的—些佛事做完了,其他的生活和平常人完全一样,她照常发脾气,她照常打麻将,一切生活跟普通人并没有两样,多的只不过早晚三柱香,拜佛,持咒、念经而已除此之外,生活与心性上与学佛毫不相关、毫不发生影响。所以,看到母亲这种学佛更加深我对佛法的反感。我认为佛教只是士大夫有闲阶级的高级消遣品,和无知妇女祈求福报的安慰品。 所以,我从来不谈佛法、从来也不沾惹佛教,不过我仍然吃我自己的素。
亲情深似海 吃素的过程,说起来是很艰苦的。首先,家里父母就反对,认为孩子们正值发育时期,成长的阶段,营养不够是不行的。当时,我不但不吃任何有生命的,连鸡蛋也不吃,我对于豆腐类的制成品又讨厌,我吃的就只有青菜了。所以,家人急得不得了。有时候想起来,父母的恩情,真是深呵!(这时, 当时,我父亲就买来‘起士’(乳酪),最好的,瑞典蓝颜色的‘起士’,那股臭味就好像好几天没有洗的脚一样臭。我怎样也不肯吃,因此,父亲就悬赏,他知道我的脾气,假使告诉我是为了我的营养,我一定不肯吃。因此,他就宣布:谁要是吃一片‘起土’就给一块钱,那时候一块钱,价值大得很,可以买一百五十个鸡蛋。同时,还要我们吃鲜番茄,谁要能吃一个鲜番茄,也给一块钱。兄弟们装模做样的宁不要钱,也不肯吃,没有一个跟我抢我却要表示勇敢,皱着眉头硬吞下去。后来才知道,他们背后都是讲好了的就是为了给我一点营养。我为了钱,拼命的吃这两样东西。到后来,钱没了,我自己却已经爱吃生番茄和起士了。到了自己做父母后,才想到父母用心之深,对于儿女的爱,那是没有方法去衡量的。而我自己为了吃素也吃过不少苦头,从小学到大学,吃素使我变成大家嘲笑的对象,我的午餐经常就是一碗阳春面。各位知道,人性不是太善的,孩子们更是非常残酷,所以一般孩子和青年都不敢和同伴不同,无论穿衣、饮食,无论做什么都得大家一样,才不会受歧视。像我这样的一个人跟大家在一起,他们大吃、大喝,而我顶多是吃馒头和咸菜,或者是阳春面。他们认为:年纪轻轻的吃素,简直像小老太婆一样,常常拿来作谈笑的资料,虽然他们并不欺负我,可是在那种情形之下,要是一般年青人,早就放弃了。 我吃素,不是怕因果报应,因为我那时根本不信佛,更不相信轮回。我吃素,纯粹只是为了不忍心。所以,有时候被他们逼急了,我就说:我绝不吃尸体。他们说:‘哎呀!你这人真讨厌,我们正在吃饭,你讲点好听的,可以吗?’我说:‘本来就是实情,现在你们吃的全是尸体,而且是支解了的、腐烂了的尸体,我不但不忍心吃,我都不忍心看’ 我告诉他们:‘我看到碗里的鸡,就想到鸡飞,看到盘子里的鱼,就想到鱼游,看见猪肉、牛肉的时候,就想到猪和牛活着的模样,这样怎能使人吃得下去。’ 神秘的经验 我虽然不信佛,但是有一次,我曾经亲见一桩神秘的景象,那就是先父的去世。先父是患脑充血只有三天就去世。那时,他的眼睛已经看不见,也不能说话,右半身完全瘫痪,可是,他的神识非常清楚。说来不怕诸位笑话,我的母亲从一数到一百,就再也不能数下去了。如果把她一个人带到峨眉街让她在西门町逛,稍停再在峨媚街原地见,准保她再也找不到峨媚街了。但是她却是一个绝顶聪明的女性,智慧很高,反应很快。在这种情形之下,可以想到我父亲是多么着急,那么多未了的事,妻儿以后的生活,都将如何安排,所以他闭起眼睛立遗嘱、安排后事,那些字虽然是闭着眼睛写的,仍然很美、很清楚。 父亲去世的头一天晚上,我母亲嘱咐我们说:‘不管你们信佛或是不信,大家都必须围在他的床前一起念‘阿弥陀佛’。俗语说‘平时不烧香,急时抱佛脚’,那时候,只要有人能救我父亲的命,你让我割下肉来,片片支解,我都愿意,更何况是虔诚的念佛? 整整三天,我的母亲一直没有离开过父亲的床边。一直都斜欹在他的身旁。 亲友大半部回去休息了,那是一个很宁静的寒夜,我母亲突然尖声大叫起来,那个声音真是凄厉无比,她连连的喊着:‘不要—.不要!’然后,舌头便缩进喉咙里面去了。于是立刻请了医生来急救,把她抬到另一个房间,她有一个月都不能说话,因为舌头伸不出来。喂东西吃的时候,都是拿着汤匙一点点送进嘴里。 后来她能说话了,才告诉我们:‘以前,曾跟你父亲有一个约誓,就是我们生同案、死同时。我那时正在看着你父亲,突然过道看见父亲跟一大堆人往外面走,你父亲停下来,向我招招手,并且向我说:你不是说要跟我一起走的嘛?走啊!’低头一看,你父亲正睡在我的臂弯里叹气。立刻我知道你父亲没救了,我知道他是要我跟他一起走,但,一屋子的孩子都这么小,我说:‘不要!不要—.孩子还这么小。就这么一下,我就晕过去了,后来的事情,我就不知道了。’ 母亲晕去后,便由我代替她陪在父亲旁边。父亲的神识非常清楚,我向他说了很多话,他彷佛在听着,又彷佛无反应,我就说:‘您叫我……’他就以极轻微含糊的声音叫我的绰号,这是父女间亲腻的称呼,我很高兴的向他保证:‘您很快就会好的,没有关系,我愿意侍候您一辈子,只要您活下去!’ 这时,只见他脸上变了色,急急的把手伸出来,只有姆指和小指伸出,握拳成一个‘六’字,我不了解‘六’是什么意义?在亲友中没有排行‘六’的,我想不出任何有与‘六’字有关联的人和物,所以一再的问‘六’什么,我父亲便含糊的说:‘笨!笨—.’依旧一再的伸手作‘六’。 从我母亲晕倒,闹到现在,差不多是清晨四、五点钟了,他不再说什么,只是连连的叹气。 那时,我们住在青岛,青岛有很多的教堂,那天,正是圣诞节—— 那时才知道,他要预告我的是要我知道早上六点钟,他就要走了。 所以,这是一件非常不可思议的神秘经验。 一个中风的人,眼睛已看不见了,话也说不出来了,他的神识却能那么清楚的告诉我们他的正确死期。这件事情,一直使我不能了解。那是我第一次接触到不可以常理解释的事情。 重担一肩挑 等到父亲过世以后,突然间,我从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小姐生活,开始要肩负起很多麻烦的事——照料母亲和弟妹、料理债务、扶榇回北平、安葬、定居。当时弟弟妹妹们都小,我自己也还没有中学毕业,突然间,我长大了。 这时,我深深体会到友谊的可贵,朋友的帮忙太大了,我们每一个人都完成了大学学业,使母亲安享她的余年,这全都是靠了朋友的帮忙与协助。这些朋友,知道我父亲身后萧条情形后,他们凑足一笔基金,作为我们兄弟姊妹们的教育费,这一点,我是一生都感激的,譬如 卢沟桥事变发生一年后,北大通知我们、.如果在最后一年还不回到大后方的联大,就不发给我们北大的文凭。于是,我们准备到大后方去,但是家人不准孤男寡女结伴同行,必须结婚后才能走,所以,在仓促之间,我们就结了婚,婚后七天就离开了北平,扮成新婚夫妇到天津去蜜月旅行,然后从租界上船经过香港、安南,这样的到了大后方。
外交官生涯 毕业后, 珍珠港事变发生之后,我们被派往芝加哥做副领事,这是我第一次出国,从此我也再没有见过我的家人。后来政府迁都南京,一直到迁都到台北,我们都是在海外,国外一住就十三年。 在这十三年中,我们走了很多国家,可以说那个生活就像转陀螺一样。我算计一下,大约每三年大搬一次家。所以,我每到一个地方,随时都作搬家的准备,每逢到了一个新地方,刚刚把人弄熟了,和当地的政府与侨团也熟识了,便又要开始调到另一个新的国家去。 就这样的搬家、安家、联络、交际、环境才摸熟,一级命令下来,又得收拾行李走路。 这种调动,事先绝不通知,接到命令,一个月之内,必须起程,、永远是 那时,外交部给 对于一位既不会贪污,又不会想花样赚 虽然又忙又累,但是周围的环境和气氛,却开始激发了思想,开始想的第一个问题,便是什么是人生?自己已经到了中年,却感到一事无成,看看孩子都逐渐长大,不由得感慨的对他们说:‘我此生就是这样了,唯有希望你们将来成大事、立大业:.…:.’说完这句话,猛然想起父亲当年也曾如此的告诉我,而我现在向我的儿女说,将来我的儿女再向他们的儿女说,就这样一代一代的说下去。人生到底真的为了什么?我为什么会出生?生的目的是什么?我将来死了以后向那里去?我想起我小的时候,也和所有的孩子一样,很好奇,常常有一大堆的问题,为什么?为什么?那时孩子们对父母很恭敬,也很疏远,不敢拿问题去烦他们,只是自己一个人闷烦傻想,想不通,便安慰自己:没有关系的啦!这些问题,我早晚会明白,突然的,会有一天,我明白了,那么那些小问题,也就都会明白了。现在过了四十岁,对于那些问题,反而没有小时候的自信,也决不敢希望突然的了悟一切。我必须努力的去寻求解答。 我开始读书,找朋友讨论,首先,从哲学方面的书籍入手,愈看愈不懂,哲学使我如一般人所描写的:‘把一大堆我们都不太明了的名词,组合成美丽复离的辞句,读了它,把人绕得晕头转向,而不留任何概念。’ 书本上,不曾给我具体的答覆。 于是,很自然走向宗教的领域。 向牧师质疑 在那时候,基督教非常时髦,谁若能到士林做礼拜,那代表着某种特殊身份,一些年龄和我差不多的太太们,一听我对人生发生了研究的兴趣,她们大为高兴,就把我找了去谈。当他们没有办法解答我的问题时,就要我去做礼拜。牧师的讲道不曾说服我,于是她们便为我举行家庭礼拜。我向她们说:r我是要问牧师问题的!’她们说:‘你尽管问好了,他们会答覆你一切的。’ 我可以告诉各位,我最高的记录,是曾经在一个星期当中,做了七次的家庭礼拜。在每一次的家庭礼拜中,她们都希望能够把我说服,如果我能信了教,她们认为我将是基督教的一个生力军。他们很看得起我,总是向牧师说:‘你们尽你们的力量,无论她问了多直率、多坦白的问题,都要答覆她……,你们若能说服了她,我们就会得到一个很好的教友。’ 每一次,在牧师讲道后,我就问:‘XX牧师!对不起,我有一些问题,可能是犯禁忌的,非常不礼貌的,假如你能答覆的了,我就立刻受洗。’ 我的问题是创世纪的记载。 1、上帝为什么造亚当? 2、造了亚当又为什么造夏娃? 3、为什么又在伊甸园里,种有智慧树和生命树,却告诉他们:‘只有这两颗树上的果子不可以吃?’ 4、为什么又造了一条多嘴的蛇,让蛇去引诱了夏娃,再让夏娃去引诱亚当,违背上帝的意旨—偷吃禁果? 5、上帝知不知道,这些事情都会发生?上帝假使不知道,上帝便不是全知。 6、亚当、夏娃是他创造的,蛇也是他创造的,他们犯的罪,比起今天的人类所犯的罪,真是不足微道了,上帝能不能防范他们犯下罪过,上帝连他创造的,都不能控制,那么,上帝就不是全能的。 7、上帝既不是全知,又不是全能,而且,上帝也不太仁慈,即使一般做父母的都会设法,使孩子远离危险物,并且尽量加以防范,使孩子不会受到伤害,上帝造了危险东西,却不设防的放在那儿,难道上帝的爱,连世俗的父母都不如?怎么能说‘上帝是最仁慈的呢?’ 8、亚当、夏娃也没有犯太大的错,他们只是违背上帝的命令,偷吃了智慧果,难道上帝这么嫉妒,这样心胸偏狭,只准他自己聪明,别人就不准有智慧?一有了智慧,就得驱逐出伊甸园?这上帝未免心胸太狭窄了,这样的上帝,叫我怎能信服? 殊途也不同归 非常惭愧!这样差不多问了一年,也没人能答覆我。 非常的可笑的,在辅仁任教的时候,曾在一个公开的演讲上,我曾用佛法来解释创世纪,前头一排坐的全是神父。 有一天,有位长辈,夫妇俩都是虔诚的基督徒。从早上九点和我谈到中午十二点,还是辜负了他们二位的苦心。当时,他们会急着想带我去士林受洗。我说:‘对不起,我不愿欺骗您们二位老人家,更不能欺骗您们的上帝。因为我也从来不欺骗我自己。’接着我又说:‘到士林受洗,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,现在,假如我跟您们去了,不是为了上帝,而却是为了功利的目的,这样的话,也污辱了您们对我的一片爱心。’ 从此,我跟基督教绝缘了。 很久以后,碰到一位基督徒的教友,她问起我是不是还在学佛?我说:‘是呀!你现在还信基督教?呵!没有关系,条条大路通罗马,殊途同归,将来咱们都会在天国相会的。’她说:‘不要梦想,将来你是下地狱的,我是上天堂的,咱们两人殊途可不同归。’ 当然,她是开玩笑的,所谓‘道不同,不相为谋’,几乎我和这些老朋友都断了关系。我也不再像小时候,那么天真的认为:总有一天我会突然开悟了,于是一切问题也就都明白了,那时还不懂得‘开悟’,这个名词的含义。只是不明白的事情太多、太多了。连手上为什么生五个指头,我都不明白。愈不明白,心里愈烦。 问题有这么多,教我如何打开这重重的疑团? 明师难得 正在彷徨苦闷的时候,北大的同学— 一天,他来看我,说:‘我遇见了一位异人,这个人,什么都懂,我去找找他,看你能不能去见他一面。’他去找南老师。南老师说:‘是位太太?哎呀!算了,你不要给我找麻烦,这些太太们学佛,不是为了夫妻吵架,就是为了儿女不乖,要不然,就是这个、那个的一大堆的家长里短,要不就是迷信,求佛保佑,你干什么给我找这个麻烦,我哪有闲功夫来跟他们罗嗦?’ 我这位老友大概在老师那儿,替我吹嘘了一番,费尽了唇舌,才欢天喜地的跑来说:‘南老师答应了,好不容易他才肯见你,见了面,说话的时候,可不要随便乱发议论哟! 当时,我心想:这样一位异人,我得好好准备一下,不可让他小看了我,把我当作一般的婆婆妈妈,只会唠叨罗嗦。 我第一次见到了南老师。老师开口就问:‘你来找我做什么?我说:‘我想请教生死的问题。’ 老师说:‘什么生死问题?’ 我说:‘我想知道生从何处来?死向何处去?’ 老师说:‘你从哪里学来这两句话?’ 我说:‘这是人人都想要知道的。’ 老师说:‘你知道了,还不是得活下去。你知道了,还不是照旧的会死?’ 我说:‘南先生,这其间可有分别,知道了以后,至少活着不会活得乱七八糟,死也不会死的糊里糊涂。’ 老师许久没有说话,转过头来,对 那时候,我不懂得什么是禅。很惭愧!连‘佛’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。什么是菩提?什么是四苦?八苦?什么是六波罗密?什么是菩提萨捶?连名字都没有听过,更别说懂得其中含义了。 老师给我一本‘禅海蠡测’。我花了一天一夜的功夫,生吞活剥的把这本书看完,再去见老师。老师问:‘有什么疑问没有?J我说:没有。 于是,老师就告诉我:‘我在一个地方讲经,是不对外公开的,在一个朋友的家里,你以后每个礼拜来听好了。’ 自从一见楞严后 不读人间糟粕书 讲经的地方是北投的 我听的第一部经就是楞严经,幸好第一回接触的不是‘成唯识论’,也不是‘阿弥陀经’,而是楞严经。否则我又掉头而去了。真是自从一读楞严后,不看人间糟粕书。 虽然是中途插进去听楞严,名词也不懂,佛理更不通,但是文字和说理,立刻使我着了迷,每次听经,内心中总是充满了欢愉的心情。 老师讲,我写笔记,回来再整理,从头温习回想一遍,再把老师下次要讲的,事先再看一遍。半部楞严经听完以后,我请求老师从头再讲一遍。 听讲的人中,有位 今天,举目四看,当年听经的人,眼前没几个了。 出钱印书的是杨管老,供应纸笔的是 将近半年的时间,老师笔下很快,楞严经就翻成了白话。我则一边抄写,一边加上标点符号。 不久,我先生外放,派任驻雪梨的总领事,我们又出国了。我跟老师学习的时间,算起来,不过一年半。 出国时,携带的就是一部楞严经,因为它是我唯一读过的佛经。后来,老师将印好的楞严大义精解寄给我,在澳洲的三年,每一天,我都把这两本书对照着重新逐字的仔细看,并作眉批。 现在再说说我的坐功。刚刚遇见老师时,便按着老师的教导,学习打坐,腿也盘不起束,那是一种近乎散坐的打坐。可是坐的第二天,刚一上座,突然间觉得有一个从尾闾那儿往上冲,就好像蒸汽机一样的强烈,仿佛有一个类似圆柱的帮浦,往上直冲,这一下可真把我吓坏了。我想:‘糟了—这个大概就是所谓走火入魔了吧?’于是,赶紧下座,跑去告诉老师。 老师说:‘没想到你这么一把岁数了,又结过婚,生过孩子的人,还能一打坐,就碰上这种事,真是可惜,我应该先告诉你的,你把这机会失掉了,下次若有这种情形发生,不要慌,再继续坐下去,看看还会发生什么事情。’ 很可惜,从那次以后,就再也没有发生过那种现象了。 在澳洲三年,调到菲律宾又住了一年。 这时,我的女儿正准备生第二个孩子,于是,我就赶到美国去照料她。 万里归来只为它 这一年,是一九六四年。南老师准备在阴历大年初二,举办‘打七’。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,我排除了很多的困难,预备离开美国赶回台北。当时,我的女儿哭丧若睑说:‘妈妈—.要不是您是我的妈妈,我真要说您简直是疯了,那有在大年除夕,把儿女孙女扔下不管,自己走了?若是回到菲律宾跟爸爸去过年,还说得过去,可是,您这时回去,却是为了‘打七’。这真是怎么一回事呀?’ 我说:‘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?总之,这个机会我是不愿意错过的。’ 这一次,我是抱着求知、求证的心,在大年除夕万里飞回台湾。在国外几年,‘楞严经’都给我翻烂了,理趣上虽然知道了不少,但在自己身心方面,却觉得毫无受用。 因此,这一次‘打七’,我抱定破釜沉舟的决心。对自己说:‘假使在这七天之内,我若不能证实任何东西,从此以后,我不再学佛,不再谈佛了,无论佛的教理是多深,文字多美,依然只是谈禅说法,于事又有何帮助呢?五年来我把自己整个心都挂在上面,可是抓不着!摸不到!碰不见!丢又丢不下,放又放不开,到头仍旧什么都不知道,长此下去,岂非浪费生命?所以,当时是抱着这种决心去‘打七’的。 我的脾气不太好,而且很执拗,老师经常说我,一个女人,怎么有这么大的霸气?应该放柔和些。 我自己倒不认为这是什么霸气,无论别人如何夸赞我,我觉得自己并不很聪明,因此,只有一个办法,‘勤能补拙’,最好是下死功夫,所以,无论学什么东西,本着笨鸟先飞的原则,我总会比别人早一步,下多一点功夫。那么我就不会比人家落后得太远。而我学佛,起步已太迟,兼之自感老大,更深怕他生未。而又此生先休,所以才会如此的着急。 因此,我下定决心,在这七天之中,一定要把这挡子事弄个清楚明白,作个最后了断。 大年除夕,赶到了台北。第二天,补办了入境手续,向朋友借了铺盖,未通知任何亲友,只 那年,仿佛都是男士,只有我一个女人。 在禅七中,一天、两天、三天、……过去了,我非常的虔诚、专精、老师说的法,我心领神会的细琢磨;老师教的法门,我都认真的去参修,他要我们做什么,我就做什么。在那几天当中,我一句话也不说,一副要打官司的脸,不说也不笑。朋友们安慰我说:‘这事情,不能急,要慢慢来。’我劈头的反驳他们说:‘慢慢来,等到死了再来?还是等到像您这么老了再来?’ 我就像是疯狗一样,只要谁劝我,我就不客气的反驳回去。甚至 那时我的心情,实在太坏了,把所有的朋友都顶撞了,我不是气冲斗牛的瞪着两只眼睛发脾气,就是闭着两只眼睛生闷气,饭也不吃,觉也不睡,满脸的杀气,真像卖牛肉的样子。这是后来同参们描述我的当时神情。 到了第四天晚上,大概是有人对老师说:要是再不管她,她可能就真要发疯了。于是,老师把我叫了去。 老师说:‘你在闹什么呀!’ 我说:‘太多的问题,从头到尾,我都不能解答。’ 老师说:‘你这样,就能解决得了吗?现在,你静下来,冷静下来,……一切问题都不要想,全都放下。’ 我瞪着两个眼睛看着老师。 老师只是说:‘静下来,什么都不要想!’ 我静了下来,突然间,我有如醍醐灌顶,从头顶静到足心,我立即体会到,真正体会到:‘狂性自歇,歇即菩提。’ 一切问题立刻溶化消失,心中豁然开朗,一种说不出的欢喜、舒畅、宁静,那是难以述说的。 我高兴的说:‘老师,就这么简单?’ 老师说:‘根本就不复杂!’ 我说:‘就这么平凡?’ 老师说:‘从来就没有隐密。’ 老师离开后,我继续坐了许久。忽然想起,脚还没洗,牙也没刷,赶紧下座,到了浴室,清洗一番,然后,躺了下来,倒头就睡。这一觉真是睡得好香,好甜。 第二天,一早老师问我:‘怎么样?昨天怎么样?’ 只见老师把眼睛一瞪,大声的说:‘告诉你不要睡,继续坐下去,你为什么不听?’ 我说:‘老师!我的脚没洗,牙也没刷 老师不等我说完,就向我吼着说:‘这就是你的洁癖!这就是习气!这就是业力!’,骂了一大堆。 我听了,一点不觉委屈,反而心平气和的说:老师—.您昨天讲密勒日巴尊者的故事,当他飘在半空中下不来的时候,把他老师给的锦囊打开一看,原来只是告诉他:‘此时最需好饮食。’其实,此时也需好睡眠哩。 老师笑了,没有再说什么。 那一整天,坐得非常好,不必用什么法门,自然的万虑俱寂,而又充满欢喜。彷佛一切原本就是如此的。到了晚上,刚躺下来,突然感觉下腹部,脐以下,整个热气充满,就像山里氤氲的云,翻滚弥漫,越来越密越厚,又暖又充实,忽然有一股气从密集的云层里直往上冲,顺着喉咙、唇、舌、人中、鼻子到眉尖,然后分成三叉,牢牢的,把顶门按住。我不知道这是什么?既不害怕,更不心乱,反觉得很有意思,心里想:‘你’可以上来,‘你’是不是也可以下去呢?这么一问,‘他’就真的下去了。我又再跟‘他’商量:‘你’是不是可以再上来?于是,这股气又上来了。 我开玩笑的问‘他’:也能从后面上来吗?‘他’就另分一股从后面尾闾,沿着脊椎、后脑,然后分为五支,冲了上来。这样一前一后两股气,上面各分出叉,把我的头部密密抱持住。 我摇一摇头,摇不掉他,但是心理,要‘他’上来,‘他’就上来。要‘他’下去,‘他’就下去。我就这样的和‘他’戏耍了好半天,觉得有趣而又舒服,然后,我安然的睡去。 第二天清早,几乎把‘他’忘了。但是把头一摇,才发现‘他’还在那儿。清清楚楚的在那儿,这一下,我知道‘他’不太简单,立刻奔跑到老师的房里,报告昨天发生的事惰。 老师立刻吩咐鸣钟集众,大伙儿都到了禅堂。老师向大众宣布:我们大家来庆祝叶曼—她,任脉、督脉一齐打通了。” 我好奇地问:“什么叫任脉?督脉?打通了又怎样?” 老师说:“前面的叫任脉,后面的叫督脉。其他问题,暂时先放下,现在,你一切不要管,只是好好地保住!” 当时,我心想:老师既然如此郑重地当众宣布,当然不是走火入魔,反正我心里现在很喜悦满足,其他的由“他”去罢! 我就那样的继续坐下去,腿不累,心不乱,肚子也不饿。 一直坐到下午,发觉月经来了,而且,来很猛,算算日子,刚刚过去几天,这恐怕真的出了毛病了,于是,赶紧去请教老师。 老师一听,高兴的说:‘好哇!赶紧斩!’ 我问:“斩什么?” 老师说:‘斩赤龙呀!就是斩那个东西。这正是最好的时候。’ 我追问:‘怎么斩?’ 老师说:‘我又不是女人,我怎么知道如何斩?你自己‘现在’应该自己知道了!’ 说实在,斩赤龙,正和任、督二脉一样,都是生平第一次听到,根本不知如何处置。但是,心里一横,想着:古人说:‘朝闻道,夕死可矣!’死就死吧!不去管它!斩不斩的话,至多不过是血崩。所以我虽是茫然,却很安静的走开。老师突然在我身后,说:‘空掉它。’回到座具,心想:空掉它?这个我做得到。对!空掉它。 刚这么一想刹那间,血就止住了,它的停住,正像它来时的突然与猛烈。 |